LIANHE ZAOBAO 联合早报【岳健勇:邓小平未汲取怎样的历史教训?】What historical lessons did Deng Xiaoping fail to lea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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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视角
LIANHE ZAOBAO 联合早报【岳健勇:邓小平未汲取怎样的历史教训?】
岳健勇 发布/2025年6月3日
邓小平虽具政治远见,但在制度建设与人才布局方面,仍面临时代和体制所限,未能构建起引领自主现代化的一流战略团队。当前中国虽有“纠偏”意图,但若不能触及权力垄断这一制度核心,任何改革都难以实现根本突破,自主发展更无从谈起。
图片:1978年11月14日,中国副总理邓小平结束了在新加坡的三天官式访问,李光耀总理率领政府高级部长到巴耶利峇机场送行。两人在机场握手挥别,图中央为交通部长王鼎昌。 (档案照片)
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被广泛认为是深刻改变中国政治进程,并对全球格局产生深远影响的历史节点。许多观察者指出,这场政治危机及处理方式带来两个重大后果:一方面,它加速苏东阵营的解体;另一方面,却使中国这一“开放式红色政体”得以维持稳定并迅速发展,最终演化为对现行国际秩序的长期性制度挑战。
因此,不少批评者认为,中国领导人邓小平在1980年代末以强硬方式应对社会动荡,背离文革结束后逐步推进的改革路径,也错失接轨第三波民主化的历史机遇。有人设想,若当时改革派得以继续执政,或广场上的民主诉求成为国家转型的主导方向,中国或许有可能踏上一条兼顾富强与自由的发展道路,更早融入民主国家体系。
历史真的会如人们设想那样,沿着一条线性轨道不断进步吗?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经验告诉我们,答案或许并不乐观。西方式的休克疗法非但未能带来繁荣,反而引发长期“转型衰退”。波兰和匈牙利在转型中相对成功,主要依赖美国的大规模援助;俄罗斯则未获得类似支持。即便耶尔辛曾主动寻求加入北约,成为美国盟友,也遭冷遇。经济崩溃与国际孤立并存,民主化进程迅速逆转。对此,美国当局,特别是克林顿政府的短视政策难辞其咎。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经济在1990年代初迅猛起飞。自1992年起,西方国家迅速解除对华制裁,大量资本涌入。1992年至1999年间,外商直接投资总额较1980年代增长四倍,远超当年马歇尔计划对西欧的援助规模。“中国崛起—俄国衰落”成为冷战后最具象征性的地缘政治逆转。
中国能够抓住这一发展机遇,关键在于“改革”与“开放”的有效结合——尤其是西方,特别是美国,在政治矛盾依然存在的背景下,保持对中国市场的开放。这一外部环境极大促进中国的市场化进程。然而,“中国奇迹”并非必然。邓小平铁腕维稳固然为国际资本提供安全预期,但若无美国在战略上的政策倾斜,这一奇迹难以实现。
中国奇迹实属意外
与美国对苏联奉行的“围堵”(fence in)战略不同,自尼克逊时代以来,美国对华基本方针一直是“遏制但不孤立”,或称“引导中国”(drawing China out)。战略核心在于利用中国的战略价值与经济落后状态,将它纳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实现不战而胜的冷战目标。
进入1980年代,中苏关系逐渐缓和,中国在中美苏战略三角中的地位日益重要。1989年1月,老布什接替里根入主白宫。与前任相比,他对苏联未来持悲观态度,因此对缓和政策有所保留。天安门事件爆发后,布什政府表面配合制裁,实则采取消极应对,担忧中国可能重新向苏联靠拢。
同年10月,前总统尼克逊访华会见邓小平,回国后于11月20日在《时代》周刊发表署名文章,强调必须维护与“强大且稳定的中国”的合作关系,指出中国在牵制苏联与制衡日本中不可替代的作用。《外交季刊》秋季号刊登美国驻华大使温斯顿·洛德文章,明确表示苏联体制已告失败,中国未来唯一出路是依靠西方资本主义,以换取资本、市场、技术和管理经验。
这些判断背后蕴含三大现实主义逻辑:防止中苏重新结盟;保持中国作为牵制苏联的重要支点;认定中国别无选择,只能向西方靠拢。这些考量超越意识形态,体现冷战战略家的深谋远虑。在“六四”之后,美国非但未试图绞杀中共政权,反而加速恢复经贸往来,扶持它融入以西方为主导的国际秩序。
1991年底苏联解体,虽使中国战略价值骤降,却也促使美国更加坚信,通过“全面接触”能在经济与制度层面改变中国。正是在这套逻辑下,邓小平主导的威权式改革得以在西方默许甚至支持中推进,为“后六四”时期中国崛起奠定外部基础。
奇妙的吻合:美国支持威权改革
1992年春,邓小平南巡,带着重建政治合法性的坚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推动经济发展。他从天安门事件和苏联解体中深刻汲取三大教训:拒绝政治改革,摒弃“骄民”式的经济改革策略(如1991年9月“太子党报告”所警示),并对西方保持战略韬晦的低姿态。正是基于这三大教训,邓小平彻底扭转1980年代市场社会主义的改革路径,转向一条资本主义色彩浓厚的市场列宁主义道路。威权体制的稳定不仅巩固中国的“低人权优势”,更为美国将中国纳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大战略提供便利条件。
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对威权改革的支持并非孤例。上世纪70年代,美国策划颠覆民选的智利左翼阿连德政府,并支持有利于美国跨国公司利益的右翼皮诺切特军政权推进新自由主义改革。1980年韩国光州事件期间,美国同样容忍军政府以武力镇压民众,背后深层原因在于全斗焕政府响应美国资本诉求,提前实施金融自由化政策——这一过早的金融开放,最终成为韩国陷入1997年东亚金融危机的重要根源。值得强调的是,在1960至1980年代大部分经济成长阶段,韩国实体经济未被新自由主义削弱,美国对韩国的经济民族主义保持高度容忍,这使韩国成为东亚发展型国家的典范。
发展研究理论普遍认为,现代化离不开“强国家“(strong state)。亨廷顿在《变动社会的政治秩序》(1968年)中进一步指出,威权稳定在落后国家的现代化过程中,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前提。然而,强国家本身并非发展型国家的充分条件。历史经验表明,许多威权政体虽然具备强制力与行政动员能力,却未能推动结构性变革或实现自主发展。一旦国家权力被特定利益集团俘获,这样的强国家极易蜕变为”软政权“(soft state)——即国家权力沦为少数集团的私有资产,无法兑现公共利益,丧失推动社会公平与正义的能力。
软政权滋生的权贵资本主义,天然带有买办特质。广泛的寻租行为必然导致严重的贫富分化,进而造成内需疲软。为维持经济增长,这样的国家只能依赖外部需求。冷战结束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兴起,强调否定国家干预,排斥产业政策和进口替代战略,成为西方主导的国际经济规则。在这一框架下,美国允许中国“搭便车”进入国际经济体系,享受发达国家市场准入,条件是中国必须放弃经济民族主义,追求外向型增长而非自主赶超,从而走上依附发展道路。
中国不是另一个德国日本
资本主义国际体系对中国发展的结构性制约,是邓小平当年难以预见的。1993年,他在与弟弟邓垦的谈话中,敏锐察觉到社会两极分化迅速加剧,感叹发展带来的问题可能比不发展更多且更难解决。然而,他未能充分认识到:在缺乏有效权力制衡的情况下,激进的市场化改革必然导致内需刚性不足,最终可能令中国陷入依附发展。用世界体系理论的话来说,这意味着中国将处于“半边缘发展“(semi-peripheral development)——即全球经济体系中既非核心也非边缘的尴尬夹缝地位,难以突破中等收入陷阱。
如果1989年赵紫阳或其他“民主派”获胜,中国会更好吗?这是一个复杂且难以定论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赵紫阳深受新自由主义影响,早在1988年天安门事件前即已有迹象,几乎不可能拒绝推行休克疗法式的激进市场改革。而且,处于民主转型期的中国,能否避免如俄罗斯般的动荡与衰退,缺乏保障,除非获得西方援助——这一不可预测的外部因素。
值得一提的是,中共体制并非典型的精英治国,且反智主义盛行,教育体系相对落后。对比之下,同属威权体制的纳粹德国,教育体系甚至优于魏玛共和国。无论是第三帝国还是战后西德,都产生出如沙赫特、艾哈德等依托本国知识体系、极具远见的经济战略家。中国体制则几乎不具备此类可能。相反,知识与教育体系的不足,加之美国软实力的强大影响,催生大量“华盛顿共识”市场原教旨主义信徒,成为依附发展模式的坚定思想支柱。
资深经济学家杜润生曾如此评价中国几任经济领导者:“赵紫阳懂一点市场经济,朱镕基懂一点计划经济,李鹏不懂经济。”专家治国型人才的短缺,构成中国长远复兴的致命瓶颈(至今依然如此)。邓小平虽具政治远见,但在制度建设与人才布局方面,仍面临时代和体制所限,未能构建起引领自主现代化的一流战略团队。仅从这一点看,中国难以与战后德国、日本相提并论;从发展的后果看,则更难以匹敌后者高度现代化的成就。
汲取教训走向真正民主发展型国家
因此,与其纠结于邓小平在“六四事件”中镇压决定的功过,不如深刻反思为何他未能从这场危机中汲取更为根本的历史教训——即如何在民主化已成时代大势的背景下,带领中国走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民主发展型国家(democratic developmental state)。这样的国家应实现权力有效制衡,致力于自主发展,并在全民普遍富裕的基础上,由开明威权稳步迈向民主政治的现代化国家。
这绝非苛责前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使命与局限。邓小平晚年对“发展”的反思,体现老一代共产党人尚存的社会主义情怀。然而,他未能展现足够的远见,将改革引向制度进步与权力制衡的轨道。尽管改革带来经济繁荣,却也催生权贵—买办资本主义的深层结构。这一体制弊端至今未根本纠正。
当前中国虽有“纠偏”意图,但若不能触及权力垄断这一制度核心,任何改革都难以实现根本突破,自主发展更无从谈起。真正的国家转型,必须回归那条被中断的现代化道路——在保障国民尊严与社会公正的基础上,迈向以民主社会主义为核心的制度创新。
中国已历经40余年的改革开放,理应拥有充裕的思想资源,而作为邓小平的继承者,更肩负完成这项未竟之业的重大历史使命。
(作者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访问学者)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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